河北省博野中学  于铁江（2024.10.4）

木兰花慢

吴文英〔宋代〕

游虎丘，陪仓幕，时魏益斋已被亲擢，陈芬窟，李方庵皆将满秩。

紫骝嘶冻草，晓云锁，岫眉颦。正蕙雪初消，松腰玉瘦，憔悴真真。轻藜渐穿险磴，步荒苔、犹认瘗花痕。千古兴亡旧恨，半丘残日孤云。

开尊重吊吴魂，岚翠冷，洗微醺。问几曾夜宿，月明起看，剑水星纹？登临总成去客，更软红、先有探芳人。回首沧波故苑，落梅烟雨黄昏。

【译文】

和苏州仓幕同僚去虎丘游玩，这时仓幕同僚魏益斋已经被皇帝亲自擢升，陈芬窟，李方庵任期都快满了。

骏马长嘶，野草凝冻，天空阴霾密布，虎丘仿佛也双眉紧锁。蕙兰一样芳洁的积雪刚刚消融，虎丘前的松树枝干消瘦，憔悴如同吴地的美女真娘。我持着短杖攀登虎丘，穿越荒台，还能看到埋葬真娘的坟墓。想到千年之前吴国的兴亡之事，重重遗恨只能融入这半丘残照孤云的苍凉之中。

我们举起酒杯，再次凭吊吴国先王阖闾的英魂，山间雾气因绿树映衬而呈翠色，湿润的山雾如寒水浸面，让微有醉意的我顿然清醒。试问之前我们曾有多少次在夜里起身，趁着月明，观看宝剑之气在剑池中形成的星纹？昔日这些共同登临虎丘之人除我以外都要离吴进京了，更何况魏益斋已经先到京城杭州，为他们去作探花寻芳的使者。将来他们在京城聚首时再回望苏州，只有我一人在黄昏的烟雨沧波中，陪伴着为风雨所败的梅花。

【注释】

小序。虎丘：在苏州。其地有名妓真娘墓、吴国先王阖闾冢、剑池等名胜。仓幕：宋代管理粮仓的机构。亲擢：皇帝御笔简拔。满秩：官吏任期结束。

一层。紫骝（liú）：骏马名。岫眉颦：虎丘山如同女子紧蹙的蛾眉。岫：山峰。颦（pín）：皱眉。

二层。蕙雪：蕙兰一样芳洁的积雪。真真：唐代名妓。其墓在虎丘。此句以憔悴的真真比喻寒瘦的松树。

三层。藜（lí）：藜杖。磴（dèng）：山路上的石台阶。瘗（yì）花痕：指真娘墓。瘗：埋葬。花：喻真娘。

四层。旧恨：指吴王阖闾受伤而死，霸业未成之憾恨。

五层。尊：同“樽”，酒杯。重吊：再次凭吊。照应下层“几曾夜宿，月明起看，剑水星纹”，即以前曾多次凭吊，现在同僚即将离去，再次凭吊。吴魂：指吴王阖闾。岚翠：因绿树映衬而呈绿色的山间雾气。醺：醉。

六层。几曾：曾经几次。剑水：指虎丘景点剑池。《一统志》：“《吴越春秋》：阖闾冢在阊门外虎丘，专诸鱼肠剑在焉。千万人筑治之，取土临湖口，葬三日而白虎踞其上，故曰虎丘。”《元和郡县志》：“虎丘山在吴县西北八里，阖闾葬于此。秦始皇凿其珍异，莫知所在。孙权穿之，亦无所得。其凿处，今成深涧。”《吴地记》：“秦始皇东巡至虎丘，求吴王宝剑，其虎当坟而踞。始皇以剑击之不及，误中于石，遗迹尚存。剑无复获，乃陷成池，故号剑池。”星纹：宝剑上铭刻的七星纹。李峤《宝剑篇》：“吴山开，越溪涸，三金合冶成宝锷。淬渌水，鉴红云，五彩焰起光氛氲。背上铭为万年字，胸前点作七星纹。”

七层。登临：共同登临虎丘之人。总：都。软红；软红香尘，代指京城。探芳：探访京城杭州孤山的梅花。

八层。回首：回头望。故苑：长洲苑，汉吴王林苑，代指苏州。

【赏析】

据词前小序，此词为纪游送别之作，同时寄寓怀才不遇之感慨。作于词人任职苏州仓幕时。

一层点明游宴的时令、环境和气氛。“冻草”说明残冬寒意未消。“紫骝嘶”让人想到李白《送友人》的“萧萧班马鸣”，暗示分别之意。“晓云锁，岫眉颦”渲染了离别的感伤气氛。二层、三层由寒瘦的松树想到憔悴的真真，并寻访荒台上的真真墓。这既是纪游的题内之义，又是以真真的红颜薄命暗喻才志之士的赍志而没。由此自然过渡到下层千年以前的吴国先王阖闾。吴王阖闾任用伍子胥、孙武，打败楚国，使吴国空前强大。但在对越作战时受伤而死，霸业未成，赍志而没。第四层既收结上文，又开启下文。

五层写自己与同僚们再次举杯凭吊阖闾。“重吊”说明之前曾多次到此凭吊。“岚翠冷，洗微醺”让词人从酒酣耳热中醒来，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。六层“月明起看，剑水星纹”并不是单纯的吊古。剑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常常代指远大抱负。如贾岛《剑客》“十年磨一剑”、辛弃疾《破阵子》“醉里挑灯看剑”等。所以这里回忆之前多次与同僚剑池看剑，实则暗写自己与同僚志同道合，都怀有远大抱负。七、八层设想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先后离吴入京，探芳寻梅，春风得意，只留下自己一人在苏州故苑的风雨黄昏中陪伴落梅，陪伴红颜薄命的真真和赍志而没的阖闾，自己怀才不遇的命运跟真真、阖闾不是一样的吗？结尾以景结情，余味无尽。

这首词的特点是将纪游、吊古、送别、慨身巧妙融于一体。从纪游来说，所写景物笔笔为虎丘实景，时间从早晨骑马出发到晚上虎丘夜宴。从吊古来说，引起兴亡之恨的真娘墓、阖闾冢、剑池均为虎丘所见之遗迹。从送别来说，除“登临总成去客”正面点出之外，马嘶、草冻、云锁、眉颦、松瘦、翠冷，景中均含别情。从慨身来说，红颜薄命的真真、赍志而没的阖闾与怀才不遇的自己形成类比；朋友的春风得意与自己的沉沦下僚形成对比。如此丰富的内容都由“虎丘”串联在一起，承转有序，过渡自然，显示了高超的结构技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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